留齡講堂

《風箏報》人生最後的期末考:預約。好好告別

2018/04/14

文/ 朱為民 醫師



又是一樣的場景:約四坪大小的會談室,我坐在扶手椅上,左手邊坐的是我們團隊的安寧共照護理師。右手邊的沙發上,坐著一位頭髮略顯蒼白、眼神憂傷的婦人,而她旁邊坐著她的女兒,看來都三十多歲的年紀,眼睛瞪著大大地看著我。

「醫師,我想請問,要幫我先生拔管,要怎麼做?」婦人望著我,聲音微微顫抖著。

婦人的70歲先生,在我們討論的當下,正躺在醫院呼吸照護病房的床上。所謂呼吸照護病房,就是無法自主呼吸的病人,必須要長期依靠呼吸器生活的時候,所居住的長期醫療機構。

我去看他的時候,他躺在病床上,嘴巴裡插管子,接著呼吸器。呼吸器打氣的時候,他身體微微動一下。我叫他的名字,他也沒有反應。身體很瘦,跟皮包骨一樣。

「請問,先生這次怎麼會插管呢?」雖然我看過病歷,還是要探詢家人們對於病人的病情知道多少。

婦人回頭望了一眼女兒,慢慢回答:「二個月前,我先生因為流感併發肺炎感染,那時都昏迷了,醫生說要插管,就插了。」她說著說著,頭漸漸低下來,聲音也變得小聲。

「這不是先生第一次插管,是嗎?」我繼續問。

「是,半年前也發生一次類似的情況。那個時候插管,住進加護病房接受抗生素治療,過一個禮拜就拔管了。我本來以為,這次可能也一樣,可是……醫生卻說管子拔不掉,問我們要不要氣切,我不想讓他這麼痛苦……」 

類似的情形,幾乎每個月都會看到。於是我問了我心中最想問的問題:
「那,這段時間,或是之前先生身體健康狀況比較好的時候,有沒有討論過,萬一遇到這種管子拔不掉的生命末期狀況,他想不想接受插管等等這些急救治療?或是,有沒有曾經簽署『預立安寧緩和暨維生醫療意願書』等文件呢?」

婦人又回頭看了看女兒,對我搖搖頭,說:「我曾經想跟他提,但是卻不知道怎麼開口。我知道這個很重要,但是現在問他也來不及了,我……早知道我這次就不讓他插管了,我真的不想讓他那麼受苦……」婦人掩面啜泣起來,氣氛一陣凝結,我緩緩遞過去一張面紙。

就這樣幾分鐘的時間,除了她的哭聲,整個空間沒有人說話。

過了不知多久,看著她漸漸平復了,我繼續說:
「這不是個容易的決定,特別是前一次的插管治療這麼成功的狀況下,如果是我的家人遇到同樣的事情,我可能也會做跟您們一樣的選擇。雖然很可惜,先生現在無法跟我們溝通了,但我想知道,以您們對他的了解,如果以他的個性,他會想要拔管嗎?」

婦人眨著紅通通的眼睛,很堅決地說:「他一定不會想要的!他這個人最怕痛,又最怕麻煩到別人,他一定不會希望,自己要用這樣的姿態過日子。」

我望向女兒說,妳也這麼覺得嗎?她點點頭。

「我明白了,接下來我們護理師會請太太簽一份撤除維生醫療的同意書,我們再慢慢說明接下來的步驟。」他們異口同聲說好。

離開前,我望了望整個呼吸照護病房,數十位病人並排躺在那邊,身旁的機器不約而同地發出低鳴。





台中榮總嘉義分院緩和療護病房 主任
多元關注台灣高齡化及善終議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