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觀點 / 優雅老後

阿根廷,別為我哭泣

雷卡多是阿根廷人,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經營一家相當規模的進口公司。那年在德國法蘭克福的展場上認識了我們,不久,就成為我們的客戶。


我們多次邀他來台北參觀工廠,他總是回說:
「你們的產品對我來講很重要,我會盡快安排參訪工廠的行程。」


過了兩年,他在一封傳真中說:
「行程終於敲定了,猜猜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到台北得花多少時間?從起飛到抵達蔣介石機場共需35小時,旅程中還得轉兩次飛機,真是一段VERY LONG JOURNEY。」


見了面,他送我一張CD,並說是阿根廷當紅的女歌星唱的,我翻看CD上的曲目,對他說:
「我只看懂這首“DON’T CRY FOR ME ARGENTINA”,其他的都是西文,不懂。我滿喜歡這首歌的。」


「提到阿根廷,」他回說,「很多人都是會想到這首歌,這首歌是多年前的作品,但是因好萊塢電影“EVITA”而流行全世界,它雖不是阿根廷人的作品,但我喜歡這首歌,只是不喜歡這部電影。」


「是嗎?我也看過這部電影,你不喜歡飾演EVITA的瑪丹娜?」


「我不喜歡電影的內容,它醜化了EVITA,也不了解當時的阿根廷社會。」


EVITA原名叫EVA,阿根廷後人尊稱她為國母,EVITA是對EVA的尊稱。


EVITA是私生女,在20世紀初的阿根廷社會倍受歧視,因此從小就飽受窮苦潦倒的困頓,在她奮力從底層社會擠身上流社會的過程中,利用本身的姿色周旋在政商名流之間,後來雖然成了名媛,但也讓她在當時的阿根廷社會毀譽參半。


1943年,在一次宴會中認識聲譽日隆的胡安貝隆上校後,兩人便成為親密伴侶和工作伙伴。後來貝隆上校因倍受百姓愛戴,威脅到當權的軍政府被編織了罪名而入獄。


貝隆在監獄的那段日子裡,EVITA利用媒體、電台和任何可以使用的機會宣傳演講,她告訴人民:
「貝隆是為幫助貧苦百姓而生的人。」她最著名的一段話是她在演講中必講的,
「你們的苦難,我走過;你們的貧困,我經歷過。貝隆救過我,也會救你們;貝隆會支持窮人,愛護窮人,如果不是這樣,他怎會對我寵愛有加?」


EVITA說的話感動了阿根廷平民,在她的鼓舞帶動下,阿根廷全國各地都爆發了示威,要求當局釋放貝隆。在強大的民意支持下,貝隆重獲自由。


1945年,貝隆和EVITA結婚,1946年貝隆當選總統,27歲的EVITA成為第一夫人。可惜紅顏薄命,EVITA於1952年因子宮頸癌過世,享年33歲。


我問雷卡多,
「你覺得電影中的EVITA,不符合阿根廷人心目中的第一夫人形象?」


「你不覺得嗎?電影中著墨太多在EVITA的不堪和苦難歲月,形象和阿根廷人心目中的國母落差太大。每個人一生中都有起有落,不見得都如意平順。我讀過一本介紹中國歷史的書,其中有一段提到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,說他當過和尚,偷過東西,這些瑕疵你不能把它放大到比他開國的功勳還大吧,要看他做了什麼,對國家對百姓貢獻了什麼。你知道嗎?EVITA那個年代,女性是沒有投票權的,是她爭取來的。成為第一夫人後,她領導政府創建社會基金,積極從事與勞工、醫療、兒童和婦女有關的慈善事業,同時蓋了許多廉價住房、設立學校......等等,深受人民愛戴,這才是真正的EVITA,但是電影卻本末倒置,醜化了EVITA,這是我不能接受的。」


雷卡多的英文可溝通,但表達這些意思有點難,幸好,有公司懂西文的同事從旁翻譯協助,我們暢談甚歡。


雷卡多最後說:
「但是,我滿喜歡這首歌的。」結束了這話題,回到工作的主題。


雷卡多講話速度快,講話時,身體略微前傾,態度誠懇,他湛藍的眼睛雖然注視著你,但你不會有壓迫感,他是個率真有親和力的人。


雷卡多回阿根廷後,寄了一本EVITA的畫冊給我,裡頭的每一幅畫旁邊都註記了畫者和相關的背景故事,是一本很值得收藏的畫冊。


後來,雷卡多又陸陸續續地寄了幾張CD給我,每一張CD都是不同歌手的作品,但“DON’T CRY FOR ME ARGENTINA”這首歌是每張CD都有的,每位歌手呈現了不同的演唱風格。
隔年,我飛到布宜諾斯艾利斯,在雷卡多的辦公廳裡看到他特別設置的一間掛名“EVITA OFFICE”的房間,裡面擺放了許多EVITA的雕像,紀念品,EVITA用過的筆,包包,EVITA和貝隆的合照,好多本描述EVITA事蹟的書……


我問他:
「為什麼叫“EVITA OFFICE”,不叫EVITA紀念室?」


他回說:
「我是希望阿根廷能再有個像EVITA一樣出色的政治家,用心改善國家的經濟,提升人民的收入,縮短貧富差距,叫“EVITA OFFICE”只是代表阿根廷人的一種期盼。」


「坦白講,雷卡多,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EVITA列為優秀的政治家,要不要說說你的觀點?」


他回說:
「阿根廷是個農業大國,但同樣以農立國的澳洲卻是農業強國,差別在阿根廷一直沒有再出現過像EVITA一樣優秀的領導人,把國人的向心力凝聚一起,設定國家的目標,鼓勵全國人民萬眾一心把國家建設起來,讓阿根廷壯大成為像澳洲一樣的富足國度。我相信如果EVITA仍然在世,她一定可以做得到。EVITA是我們的國母,我們盼望能再出現一位像她一樣出色的的領導人。」


從阿根廷飛回台灣的一路上,“DON’T CRY FOR ME ARGENTINA”的旋律一直在我心中迴旋,我想起EVITA生前的豪言壯語,
「……如果我為阿根廷而死,請記住,阿根廷,別為我哭泣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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